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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稿|郑荣发:田子坊是奋斗出来的

2021-02-12 12:58:16

邀稿|郑荣发:田子坊是奋斗出来的


由泉州古城保护发展工作协调组办公室、鲤城区人民政府主办,泉州文旅集团-古城发展公司协办,乡愁经济学堂承办的“美丽古城 家园共造”社区营造初阶培训,于2017年9月16、17日举办。初阶培训从时空尺度、发展模式、街区尺度的行动三个维度展开,邀请了夏铸九、黄永松、李永萍、梁忆南、龙元、郑荣发、刘欣蓉、张亮、吴楠、林德福十位不同领域的讲师授课。《乡愁经济学堂》特将讲师授课内容整理成文,以供广大读者分享。


郑荣发:田子坊是奋斗出来的

 

田子坊平面图。图片来源:网络

自序

在谈到田子坊很幸运的时候,总感觉谈的太单薄了,比如讲领导,只讲了勇于否定自己,没有讲一些领导的工作深入和引导,适时的把握改变田子坊命运的智慧;没有讲以朱荣林教授、阮仪三教授、于海教授为代表的众多的学者专家以他们的真知灼见积极为田子坊的存在和健康发展所作的积极呼吁。讲到团队的时候,当然要感谢我拥有一个积极参与,在压力下一起承担责任,不怕仕途封顶的街道办事处的领导班子、科委的领导班子以及参与启动泰康路文化艺术街建设的众多默默奉献的街道干部,和努力为田子坊拨正争名份的科委干部,这些都值得重彩浓墨写进田子坊史。更要感谢从头至尾参与出谋划策,联络各方,并及时总结出“街巷经济”、“城市软改造”的经典经验去影响领导的街道办事处经济顾问张建君及有极强的策划和运作能力真心把发展文化产业当作一项重要工作的总策划吴梅森;对以周心良为代表的原住民的品质、眼光和果断的行动对田子坊命运发生转变所起的关键作用,也没有足够的描述;再有,就是以陈逸飞为代表的艺术家、以“嫵”“金粉世家”为代表的创业者在田子坊发展的曲折过程中不离不弃所起的奠基作用都没有很好的描述。如果这些都加上去,田子坊的经验才是丰富饱满的,才接近真实的,很想借这篇文章给社会有个好的交代。——郑荣发



1、导言:“共和国的脊梁”一代人颠覆了自己保住了田子坊

2016年10月,联合国在厄瓜多尔召开人居大会,会议上颁发了会议文件——《上海手册》——这是一本面向全体成员国的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指导文本,全书案例涉及各大洲的几十个国家和27个案例城市,田子坊作为中国被联和国接受并向全世界推广的案例。过去几十年,中国成为世界经济引擎,成就了全世界史无前例的规模最大、速度最快、成果最显著的城市化经验,所以一些专家学者很关注中国在城市化过程中怎么做、是否正确、哪些经验可以吸收、哪些不足应该避免,因之,联合国把田子坊向世界推荐具有标杆性意义。

与共和国同龄的我们这一代人,常自称为“共和国的脊梁”,从小受的教育基本上是砸烂旧世界,创造新世界,不破不立,破旧立新。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我们对历史文化遗产是存有偏见的,不知其价值所在,所以在破坏那些具有传统价值东西的时候,心里基本没有罪恶感。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希望上海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思想再解放一点,上海就把它变成一句话:“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城市加快发展速度,大家都很兴奋,我也积极参与了城市危棚简屋的大拆大建,并获得了功臣的嘉奖。

危棚简屋拆除工作功臣。图片来源:郑荣发

现在网上一讲到田子坊,就说是在区委领导下、在区政府规划下一步一步实施;事实并非如此,田子坊不是政府规划出来的,而是在历史机缘中奋斗出来的,我们是一步步摸着石头走过来的。

世界上一些国家对田子坊的研究,基本着重在它的形态价值及其功能转换后的新价值。我将着重于回顾田子坊在城市更新中的努力过程,包括其中的地方政府特性或公职人员集体心态,如何在中国天大地大不如权力大、政府最大的现状下,把一个已经判死刑、肯定是要拆的生活街区救回来,并且使它成为一个城市名片、一个城市地标、甚至于联合国向全世界推荐的优秀城市改建项目。

2、联合国向世界推荐的田子坊

联合国向世界推荐田子坊的理由,依据的是复旦大学于海教授对田子坊的研究发现,它是:“代表了自下而上、旧城更新与社区包容性创业的案例”我引用于教授的研究发现如下:

2.1 政府复兴了旧区,走出了旧改的创新之路,收获了政绩

田子坊不是推倒重来,不是简单的保存,不是博物馆或雕塑。田子坊保存了旧区并且复兴了。中国如此快速的城市化,基本是权力与资本这两股力量结合所推动的,民众基本是等待被安排;田子坊恰恰是民众参与了以后,政府敢于否定自己的方案,采纳民间方案,收回已经批租出去的土地,提供给众多文化艺术工作者在此创业。

2.2 创业者从田子坊起家创出了自己的品牌

田子坊是个培育和输出品牌的平台。以“嫵”为例,创业者孙青峰的起点在田子坊的一个四合院里,如今是中国奢侈品品牌,在世界上卖奢侈品的地段都有连锁店。但“嫵”为什么会在上海起步,尤其上海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嫌贫爱富、喜欢招大迎强、傍大款的城市。繁华的南京路、高雅的淮海路,改革开放几十年来主要以引进品牌为主,引进品牌伴随了错误地压缩本土自主品牌的空间,打击了本土品牌,导致我们在淮海路看到的基本都是英文字,只有“光明村”这样的饮食食品为主的寥寥无几的老店还在。反之,田子坊以上海里弄生活为特色成为一个国际化旅游地。外国人到上海可能不去外滩但一定要到田子坊看上海的生活形态,就一定会接触田子坊的企业,这样就给入驻的创业者提供了一个向世界展示自己的一个窗口。所以这里的许多创业者,从田子坊起家,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创业者从田子坊起家创出了自己的品牌。图片来源:郑荣发

2.3  居民获得了参与的选择权,见证了田子坊的成长,收获了商业发展的利益

田子坊的居民周心良,很具有参与田子坊保护发展过程的原住民代表性。周心良原是上海重点学校高材生,文化大革命前响应政府号召“哪里困难就到哪里去”、“好儿女志在四方”,积极带头到新疆去成为了支边青年。但1968年以后上山下乡的知青回城政策他们享受不到,就一直留在新疆,直到老了干不动才回来。回来后一个月只有300多块钱,在上海无法生活,就代表新疆青年上访。最初,我也以官僚心态对他带头上访存有偏见,了解后才知道是我们忽略了民意,他们的一些要求很合理;假如解决了他们的问题,他们何必累于上访?当田子坊容纳他们一起发展后,他不仅义务劳动,还自觉维护天下秩序。原来整天要求补助的人,现在一个房子20多平米,租金可以到达5万一个月,但他作榜样,要让文创业者有营利空间,主动降到3万5。这证明,当我们社会治理的方向达成和民众利益诉求一致,稳定就来了。

2.4  上海保留了一处建筑类型完整的旧式里弄,老上海文化有了一处活化场所

今天的田子坊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当代的、公共化的里弄、石库门再生区域,是仍具有生活底蕴和生活原生态的老街坊,在大规模城市改造中得以保留并重获新生。有人说,田子坊印刻着老上海的形,流淌着老上海的魂,它的原汁原味,它的阳春白雪,让人魂牵梦萦,它已成为上海重要的文化地标,更是上海一张靓丽的名片。田子坊保留原有里弄空间肌理,没有推倒重来,它可能焕发成一个美女,也可能从美女变成妖怪,但是不必着急,基本的肌理格局保存的话,错误就容易纠正过来。

联合国为什么把上海案例推荐给全世界,这四条理由的背后,最重要的是政府的大度,敢于否定自己。其次是社会参与,第一次看到除了资本与权力,城市的改造还有居民的发言权。我想,这就是田子坊被联合国看上的理由吧。

3、田子坊保护活化过程的起步

3.1  “下雨一地泥,天晴一片尘”的泰康路

邓小平南巡讲话后,到了1996年,上海面临很大的开发冲动与开发压力。一个大城市突然有大量的资金和人流进来,市政府的统一管控挡不住开发压力。汪道涵任上海市长时,我们为了全运会在上海的召开要建一个跳水场馆投资五千万,讨论又讨论,对当时的政府而言,这是一笔大投资。而1996年我到打浦桥担任街道主任,管辖的范围才1.7平方公里,人口7万不到,但改造规模短时间内就六十几个亿,可谓惊心动魄。为了加强基层的街道办事处的管理积极性,上海实施了“两级政府三级管理”:市级政府、区级政府,及街道办事处。街道办事处是政府派出机构,不是一级政府,但是给了它很大的管理权力,我们就开始在管辖范围内做事。

1998年以前,田子坊所在的街区——泰康路——还是一条“下雨一地泥,天晴一片尘”的未经改造的马路集市,到处垃圾,居民意见很大,总跟我反应:“街道主任帮帮忙,我们这里苍蝇蚊子臭死了,晚上睡不着。”就盼着改造。街道办有保护发展、促进发展的责任,这时候我们的办事积极性被调动起来,1998年11月,我们用推土机毫不留情地把马路菜场推掉,同时以每年80万元的租金租赁了企业闲置厂房,并出资300万元,将其改建成3,000平方米的室内市场。

1998年泰康路马路菜场。图片来源:郑荣发

一方面推平泰康路马路菜场,另一方面我们推动改造15,000平方米的六家弄堂工厂,进行文化产业招商。泰康路能以文化产业作为发展起步,是赶上了宏观经济机遇和地区微观背景的。没有机遇,意志难成其事。

3.2  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给了泰康路文化街区一个起点

在泰康路马路菜场推平之前,早在1996-97年,我们就在探讨泰康路如何发展文化产业。我们基层有这样的发展的眼光,是因为我们有国际视野。邓小平改革开放做了一个伟大的动作,就是鼓励干部走出国门看世界,我们比较早到世界各地考察,知道了世界的多样性,知道了多样性对人类社会健康发展的重要价值。当我们兴奋的参与了大拆大建以后,我们突然发觉,我们应该收手了,不应该再这样拆下去了。

当时并不知道该发展什么样的文化产业,只知道舍弃大拆大建的情况下,不搞文化没有出路。在地区背景里,一方面是城市产业结构调整的需要,上海的第二产业已经竞争不过江苏和浙江,大批的制造业工厂闲置,产业结构调整给我们发展文化产业提供了空间。

另一方面,相较于卢湾区72条马路绝大多数拥有高地产价值,被马路菜场占去的泰康路较少受到注意,所以当我们提出发展文化产业时,拥有较宽松的自我管理条件。那么,“二级政府,三级管理”的制度,给我们基层提供了整合资源的权力,有机会去实现我们的梦想。

真正放手保护的起点,可以说是经济危机提供了机会。1997年东南亚金融危机使上海的房地产业第一次受挫。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开放还有危机。从小受的教育是资本主义有周期性的经济危机,如今我们也有了经济危机。东南亚金融危机,泰国金融风暴,香港受牵连,上海也受牵连,在我们地区开发商跳楼的跳楼,逃跑的逃跑。怎么继续发展经济,找不到一个启动热点。所以当我说要搞文化,领导就说你搞吧,反正土地闲置,你就搞吧。

3.3  草创期之政府主导开发(1998-1999)

泰康路菜场入室的同时,我们启动了一个自下而上的文化建设工程:泰康路工艺品特色街。

1999年1月卢湾区区长在泰康路召开特色街区现场办公会议,区长亲自出面,不仅给我鼓气,而且让我作管理办公室主任。同年2月卢湾区政府以抄告单的形式同意由区政府十四个委、办、局,组成泰康路工艺品特色街管理委员会。9月卢湾区府办发文为泰康路开发制定了法规和依据。

1999年12月泰康路第一家特色店陶瓷卖场开业。我们以10年免租金优惠引进一路发陶瓷卖场,给予沿街的楼上楼下800平方米。毕竟,大家都知道这里曾是又脏又乱又臭的菜市场,很难想像有谁愿意响应我们的文化产业号召?因此我们提出第一家入驻企业10年免租,让你绝不吃亏,祭出这样的招商力度。

没有租金压力的一路发陶艺有限公司很高兴,他就把租金转化成装修成本,很认真地装修,从二层楼挑出一个像北京故宫的琉璃瓦屋檐。老板说,要让这里变成像北京的琉璃厂一样的文化味道。一下子,整个泰康路为之轰动,领导也感到欣慰,没想到能在这样儿的地方搞文化。最重要的是,标志了街区的文化定位。

一路发陶瓷卖场。图片来源:郑荣发

后来,一天,站在泰康路210弄的弄堂口,指着沿马路的一路发陶艺公司的店面,陈逸飞问我,这什么东西呀。我那时觉得很好看,很漂亮,琉璃厂多有名啊。陈逸飞说,“那是北京,你上海要搞北京琉璃厂,那你永远作老二,不是老大。上海最美的不是琉璃瓦。”他转身看着马路后面的弄堂,“最美的是胡同里的石库门,这是全世界唯一的,你怎么搞都是中国第一。”这句话给我启发很大。2000年1月陈逸飞入驻泰康路后,陆续开出他的油画工作室、陶艺工作室、摄影室以及“逸飞之家”,形成了视觉艺术家集聚的高地。

陈逸飞与田子坊的缘份可说起于一张图。1998年底时,街道为了争取区商委对建设泰康路工艺品特色街的支持,特地请同济大学二位大学生拍摄泰康路的每幢房,制成老建筑立面复原后再略加改动的泰康路特色街的效果图。99年4月,在街道经济科包于敏科长的牵线下,我与陈逸飞先生第一次见面,陈逸飞看到这张图表示如能建成这样的街,原意进入和参与。也是这张图使得区商委在泰康路开现场会后改变态度。

所以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开始时,并不懂怎么发展文化,并不聪明,并非按规划实施。

逸飞之家。图片来源:郑荣发


右四陈逸飞,右三街道办经济科长包于敏,左一郑荣发。图片来源:包于敏


3.4  草创期的转型:政府引导、市场主导开发(2000-2002)

2000年,我们转变了方式,这是从试错中走出来的转型。

初创阶段完全依靠街道办事处的人搞泰康路,然而,当官本位与市场接轨,腐败问题就来了。有的工作人员帮入驻企业办证时需先到KTV唱个歌、到浴场洗个澡联络感情,增加企业成本。因此我们开始大胆转型,从“政府主导开发”转向“政府引导、市场主导开发”——2000年6月在张建君的力荐下引入吴梅森作为泰康路文化艺术街的总策划。

我们与吴梅森约定,这块地交给你,给你优惠,政府退出,但是你在这里招商必须引入文化企业。然后,我们目标开始瞄准胡同。常规里,商业基本上都是沿街的(前述的陶瓷卖场便在泰康路沿街面上),但是我们转向了街巷经济。我们街道办先把空置的5千平方米的食品机械厂租下来,(当时弄堂工厂虽已歇业,但厂长不敢把房子租给任何人,租给任何人都有问题,为什么租给张三不租给李四?你和他什么关系?价格合不合理?但租给街道办事处不要紧。),然后不加一分钱就转租给吴梅森,作为鼓励长期运营的优惠政策。可以说,这是街道办善用三级管理赋予我们的权力。

而作为策划运营的吴梅森,贵就贵在他的双重性:面对入驻企业的引导,他能站在政府对田子坊功能定位的要求(泰康路文化艺术街),表现出他的政府式的管理才能;面对政府相关职能部门对文化艺术街微管理的漠视,低效,甚至腐败行为,他能以企业商家的名义与相关部门进行有效沟通妥善处置不当行为。他很好的运用了他要求我封给他的“泰康路文化艺术街总策划”这顶不是官帽子的帽子。

4、拆与留的激烈争论(2002-2008)

4.1  房地产复苏的开发冲动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2002年,我们走出了金融危机,土地又开始升值,房地产火起来,土地开发冲动也跟着来。那时你再搞文化,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看到成绩和税收,还是造高楼来的快。按照泰康路控规,中止泰康路文化艺术街转而开发房产是合法的,继续努力做好艺术街反而是非法的,拆与留的冲突不可避免。

2002年2月卢湾区房地局贴出拆迁通知,拆迁范围包括泰康路210弄,理由是这里的居民到现在还是倒马桶,670户没有卫生间的居住户要给他们都解放。为了这670户,边上70年代的里弄工厂也列入拆迁范围。而我更想不明白的是,周边的花园别墅、高级新式里弄、花园里弄的538户人家也要陪葬,因为新建的居住高楼要绿地、要消防通道。


2002年泰康路210弄拆迁通知范围。资料来源:郑荣发

大拆大建的常规做法是一刀切,但这不是最好的方法,我们觉得可以让670户居民解放,而同时538户居民不受伤害,但是有关领导听不进这些。上海或者全国这几年的改造,基本上是政府引进资本来改造,前提是满足资本的获利要求。资本是挑三拣四、挑肥拣瘦的,它是逐利的,所以南京路两侧有的地块看着很奇怪,一边是高楼大厦,一边是破烂房子。马克思说过,当棚户区里的工人,睡觉醒来打开天窗,边上突然有摩天高楼耸立的时候,他马上就萌发了革命的心态。这种改造办法,满足了部分改造、满足了土地资本,却可能种下社会革命的火种。

我们提出了保留方案。基于当时已经集聚的企业开始有效益,并有向周边外溢趋势,我们认为可以借这股力量,把670户居民解放出来,留存原有空间,但改变它的用途。让居民不需一辈子受破房子之苦,通过房租收入到外面去购房、租房,这就既达到改善原住民居住的目的,又让老房子发挥新的生命力。这里因为缺乏卫生条件而不适宜居住,可以作为作坊或工作室,这个办法却没有被采纳,我说,“你到大商场去看,并不是每个柜台后面都有厕所。”

因各种原因,地块沒被立即拆迁,而弄堂里的以陈逸飞为代表的艺术家企业家的事业发展越来越红火,社会影响力越来越大。2004年吴梅森请来了他的好朋友,大画家黄永玉,黄永玉先生慧眼识宝地,根据“战国策”里记载的画家“田子方”的故事和这里已经形成的艺术氛围,他建议把泰康路210弄起名为“田子坊”。于是我们立即动手制作水泥牌坊,然后把这个牌坊挂在210弄二侧的厂房之间,安装时,陈哲文副主任特地要我到现场压阵。现在来往游客行人看上去很自然的,以为原来就有的。这是好的创造,表达一个新的概念、新的含义,更高的立意。从此田子坊的名声鹊起,“泰康路艺术街”的概念逐渐淡出。

但领导对“田子坊”不感兴趣,认为泰康路只有210弄,从来沒有“田子坊”,“田子坊”是伪造出来的。我说,上海以前沒有新天地,只有太平桥,只因太平桥地块改造,面目焕然一新,而太平桥地块里有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一”下面加上“大”就是个天字,“新天地”含意是新的“一大”纪念馆地方,市区政府正是依据这个含义用“新天地”的新地名取代了“太平桥”的老地名,这是多好的有时代意义的创意,而且被社会大众接受了。那么,从马路菜巿场的泰康路,到艺术家云集的“田子坊”,不也是时代的进步吗?

但是领导听不进去,并当着街道全体班子成员明确宣布立即停止招商。因为这个街区的土地已经批租出去,日月光二期的规划也依法通过,现有的田子坊正是拆迁范围。吴梅森不知道有区里党政领导多人同时出席的有关田子坊何去何从的工作会议已经在街道办事处召开,当天下午还在招商,但他的招商最后都得由街道办事处把关,因为当时街道担心艺术街建设走样,就把企业入驻的合同章留在分菅田子坊的街道副主任陈哲文手里,陈哲文问我说,上午区领导已经明确表态停止招商,我们该怎么办?我说,听我的,继续盖章,听不听领导的话是我的事,我不听领导的话,领导拿我是问,与你无关。实际上怎么可能无关,一旦被发现,这是共同在抗命,因为领导是当着街道班子全体成员宣布决定的,陈哲文心里当然明白自己的责任,但也豁出去了。刚刚调到街道办事处不久的刘均芳副主任,在领导已经明确表示对田子坊不滿的情况下,仍然实事求是的为田子坊讲好话,结果会后接到老领导电话:在关键时刻不成熟,你的发展到顶了。这一切都没告知吴梅森,以免造成入驻企业的不安,去找退路。吴梅森继续安心的做他的招商策划工作。

4.2  争取保留的行动:依靠领导,请专家,居民参与

4.2.1  依靠领导

我们开始保留田子坊的行动。行动是有重点的,第一依靠有长远眼光的领导,第二请专家,第三居民参与。

2004年3月上海市市委副书记殷一璀参观田子坊,说了句:“我很喜欢田子坊。”这就是广告效应,我及时写了一份情况汇报向区委区政府汇报。

2004年3月上海市市委副书记殷一璀参观田子坊。图片来源:郑荣发


4.2.2  请专家

其次,我们开始运用专家的力量。田子坊的形态、业态再好,基层话语权有限。我就通过好朋友上海市市民巡访团副团长陶秋贞老师,把她的老领导厉无畏请来,厉无畏时任上海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上海市社会科学院部门经济研究所所长。部门经济即计划经济,计划经济转型为市场经济后,他必须调整部门经济的研究对象。2004年4月,厉无畏参观泰康路艺术街,我们与他就上海文化创意产业发展的课题进行探讨,签订了关于上海泰康路艺术街总体发展战略研究调研合作的协议书。2004年5月,吴梅森联系了阮仪三领衔的上海同济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就上海市卢湾区里弄工厂区综合保护利用课题进行调研。

2004年4月厉无畏签订《上海泰康路艺术街总体发展战略研究调研》合作协议。后排右一陶秋贞老师,右四吴梅森,前排左一厉无畏(后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左二郑荣发。图片来源:郑荣发

2004年5月阮仪三就卢湾区里弄工厂区综合保护利用课题进行调研。图片来源:郑荣发

请专家研究,我唯一的要求是研究成果登报。但是,因为我们违反政府改造方案,宣传越多、入驻企业越多,改造难度就越大,所以地方主要媒体不会刊登这样的研究成果。我们就找《人民日报(华东版)》,比地方报影响力大。发表时署名厉无畏,我说那不够,要写上海市人大副主任厉无畏。后来真是造成了一个舆论,惊动了市政府主要领导,说上海要发展创意产业,第二年即写入市政府向人大汇报的工作报告。

同年7月,中科院院士、中国建筑协会副会长郑时岭在《人民日报》上发表题为《泰康路:搭到了时代的脉搏》一文,指出:“如果旧式建筑都拆了建高楼,还是上海吗?如果上海的里弄住宅都按照新天地的模式改造,普通老百姓住哪里?他们有那么高的消费能力吗?如果把上海的里弄住宅都拆掉建高楼,历史建筑都消失了,上海还是上海吗?世界上许多大城市都在努力恢复历史地区的现代化,这不是将历史地区变成废墟,不是用推土机推倒旧的建筑,而是在历史地区中注入新的生命。”同一个事件,每个人看到的趋势不一样,有的人看到了生机,有的人看到了死亡。

2004年7月郑时龄发表《泰康路:搭到了时代的脉搏》。图片来源:郑荣发

4.2.3  居民参与

创意产业的集聚使得原有的弄堂工厂的空间不够用了,吴梅森提出要找机会,把文创产业的空间需求引入老旧房子。

第一个敏锐地感到石库门是有价值并可以改变自己生活的,即是周心良。但是居民当时不敢动,第一个谁来动?怎么引导?我觉得我们街道办应该支持吴梅森做一个样板房。在2004年6月置换了居委会在田子坊的二井巷21号闲置的石库门办公用房,交给“金粉世家”的创业者李嘉陵改造成“金粉世家创意工房”。当时这个做法还是比较大胆的,你怎么可以占用居委会办公用房呢?

同年10月田子坊原住民周心良将自己在210弄二井巷15号的住房出租给商家,成为居民参与小区空间功能转变的吃螃蟹第一人。在周心良的带动下,周边居民都开始参与了。2005年5月1号开出了第二家,05年年底开出了6家,2006年从210弄延伸到248弄有30多家商户开出,2007年有100多家商铺在田子坊居民区落户,它涉及的范围延伸到泰康路274弄、建国中路255弄,居民开始参与田子坊的发展了。

电视新闻画面,韩正市长视察田子坊与周心良握手,右一即周心良。图片来源:周心良

接着,我们组织住户和商家订立社区公约。我说,我们规规矩矩把田子坊做好,企业不能干违法乱纪的事,政府要拆就没理由。居民自发组织起来制定了保护进驻商家知识产权的公约和招商准入目录,明定什么可以进、什么不可以进。表面看轰轰烈烈,实际是小心翼翼地在努力做好,争取社会的认可、上级领导的认可。所以田子坊不仅是理念式的,关键是实践式的。

居民自发组织起来制定了保护进驻商家知识产权的公约和招商准入目录。图片来源:郑荣发

4.3  拆留僵局中,区政府自我突破

2004年8月,胡锦涛同志主政后第一次视察上海。其后韩正马上召集上海部份市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有关专家和市相关职能部门的负责人参加座谈会。会前,他的秘书给我打电话:“郑荣发书记你有空吗?韩市长请你出席一个会议。”我以前从来没接到过这种电话,很激动,上海最高领导邀请我参加会议,我怎会没空呢?领导叫我去开会肯定是有意图的,必然与田子坊有关。

上海城市建设大发展,第一是浦东平地起高楼,这是现代化的象征;然后是新天地的推倒重来,其新的建筑景观具有地域历史特征,一栋石库门不比浦东金茂大厦便宜;第三就是我们田子坊,田子坊的价值就在于它是市井气息、市民生活。这是胡同的传递,而不是膜拜灰烬。保护曾有的生活空间,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在这里看得到我们前辈及我们幼时是怎么生活的、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我被批评小市民气息太浓,但我说,我们都是在这种所谓庸俗低级的环境中长大的,这里的环境养育了鸡,也飞出过凤凰。

座谈会上韩市长问,“郑时龄院士,刚才你说田子坊跟新天地不一样,新天地是富人去的地方,田子坊是穷人去的地方?”郑时龄院士回答,“不是的,田子坊是穷人也可以去的地方。”然后韩正市长借题发挥,“我们积极参与上海的旧城改造,上海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很了不起。但是我到瑞典参访,到瑞典斯得哥尔摩市政厅,他们让我看一张老照片,然后站在这张老照片的窗口看外景。这张照片是100年前拍的黑白照片,看的外景和这张照片一摸一样。”又说,“别人把最优秀的建筑,原封不动地100年不变样,交给子孙,也很了不起。”还有一句话,也让我很激动,他说,“当一块土地怎么改造有分歧的时候,拆会后悔,不拆不会有后悔,相信后人比我们聪明,会找到拆与留的最好办法。”

韩正市长视察田子坊。图片来源:郑荣发

会议中,韩市长指出:“开发新建是发展,保护改造也是发展。”这句话当晚见报,也上了6点半晚新闻第一档节目。紧接着,2004年9月16日市政协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到田子坊就创意产业进行调研。2004年9月下旬,区政府就田子坊原有的规划进行调整,但只保留田子坊的工厂区搞创意产业,居民区还是拆。这是区政府的折衷方案,但我无法接受,就开始联合专家、艺术家等名人,自拟方案。

2004年9月区政府的规划调整方案。图片来源:郑荣发

在区政府的折中方案要在人大常委决议时,9月28日上午我以市人大代表的名义旁听了区人大常委会,发表了自己的反对意见,不希望区人大常委会一致通过。然而这是犯了官场规矩的,我们的规矩是有不同意见到我办公室来讲,不要在公开场合讲不同意见。10月8日,国庆节后上班第一天,区委组织部长代表区委找我谈话,把我调到科委同时兼任知识产权局长。调离街道办事处时,分管领导特意提醒我,“不在其位 不谋其政”。这样的话让我很失落,意味着我必须远离田子坊。此时张建君建议我要充分发挥知识产权局长这顶帽子的作用,因为田子坊引进了众多的创意设计企业,而这些企业的知识产权保护工作正是弱项,于是我就安排知识产权科的干部每天上午抽空去田子坊,去帮助那里的发展。

而吴梅森此时策划了更大的动作,在知识产权科的工作人员帮助下在田子坊建立了全国唯一一个民间的知识产权保护联盟。张建君趁势助力,把他的老朋友市知识产权局长请到田子坊,为联盟成立站队。区委书记曾在我国驻美大使馆任公使衔参赞,了解发达国家对知识产权保护工作的重视,所以,也到田子坊来为联盟的成立站队。此事立即被国务院政务网在首页报道。市区各级领导频繁出入田子坊,显然是为田子坊加分的,我也名正言顺的以知识产权保护工作的名义回到了田子坊。

2005年2月,我联络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上海交通大学朱荣林教授、著名作家叶辛等10名市人大代表,向上海市人代会提交了《关于保护上海市泰康路历史风貌区的议案》。与此同时,区领导班子也在不断调整,这就形成了僵局。新来的领导,喜欢田子坊,但前届政府依法做出的规划,后任领导不能轻言否定;新的领导班子里还有老领导在,老领导看见你们田子坊还在发展,不得了,不拆的话,再这样下去怎么办。

终于,区里召开了一次关系田子坊生死存亡的会议——部署整治田子坊违章经营的会议——区政法委有关领导召集公安局、工商局、市容执法大队等部门部署怎么联合行动。我已在科委工作,科委只是个服务性机构,没有执法权也没有执法队伍,但也被通知参加会议。我一看这会议架势,心想田子坊会发生严重冲突,领导讲完话,我要求发言,领导当即打断我说:“今天不讨论,今天只布置任务。”我说,“不讨论,也不给我布置任务,一大早把我叫来干什么?领导拿我开心啊?”接着提高嗓门提醒领导,“不要把商业问题变成政治问题,不要造成流血冲突,这里距离人民广场的市政府机关很近!不要造成国际影响,这里国际游客很多!”这个顶撞领导的场面把出席会议的部门负责人都惊呆了,领导气得回办公室,我很忐忑不安,心想把我从街道调到科委已经是很轻的处理也很给面子了,没想到了科委还这么闹事。

会是开不下去了,领导丢下一句话:“今天的行动暂停,什么时候行动听通知”。我等区委书记、区长的态度,他也等区委书记、区长的支持。区委书记、区长好像不知道有这样不成体统的事发生。当晚,区委书记要接待一个德国设计赛事的负责人,我必须陪同,很害怕被书记批评,没有想到见面第一句话是笑着问我:“今天是否要动你的宝贝疙瘩了?”我赶紧承认错误:“今天情绪失控,给领导惹麻烦了。”更没有想到区委书记的第二句话:“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当晚睡了一个好觉。

会后第二天,即原来决意要阻止田子坊发展的区领导打电话给我,叫我到他办公室去,他说:“你明天来,我就跟你讨论这件事,我们能否有个颠覆性的思考,不拆田子坊。”第二天上午,在找我谈话前,区委书记办公会议统一了对田子坊何去何从的认识。同年5月区政府建立5个组对田子坊工作开展调研,10月由我们科委牵头,委托阮仪三团队里的张雪敏研究员田雷博士形成田子坊功能拓展概念总策划与演示片,11月向区委常委会专题汇报田子坊调研情况,12月向区政府常务会议汇报田子坊工作情况。到了2008年1月市委书记俞正声视察田子坊,临走叮嘱我:“好事要办好,好事要办到底。”同年4月卢湾区人民政府举行田子坊(第二次)管理委员会挂牌仪式。

2008年1月市委书记俞正声视察田子坊。图片来源:郑荣发

我觉得我们田子坊很幸运,要在其他城市恐怕都死了千百次,在上海没死,是因为有好的文官生态,有勇于否定自己的领导;有一个能追逐梦想不动摇,也不察颜观色,敢讲真话,认真做事的团队。从1998年开始到2008年跌跌撞撞10年,因俞正声视察再一次被肯定,田子坊正式从马路上的野孩子变成了党怀抱里的好孩子。


5、田子坊的启示

“艺术影响生活,岁月沉淀优雅,历史撼动人心”,这三句话是我的深刻感受。尽管田子坊走到今天有过度商业化的遗憾,但从田子坊在旧城更新上的经验仍有若干启示值得探索:

5.1  国际化大都市的体现:开放性、相容性

田子坊最精彩的是不仅有创意还有生活,即生活的艺术化和艺术的生活化。这样的品味、风格和民间性,是田子坊的魅力吸引力所在。她具有独特性、唯一性,也就有了世界性。

万圣节的田子坊,小孩扮成鬼,一家一户去敲门,吓老太太,老太太假装被吓了,拿出糖来,把小鬼赶走。西洋万圣节就像中国春节,中国春节是大人哄小孩,给小孩压岁钱,给小孩吃糖果;外国的万圣节是小孩哄大人。那些小鬼是在上海居住的老外、那些高级经理、技术人员的家属和孩子。这就反映:什么是国际化大都市?

现在,中国许多地方都提出打造国际化都市的目标。国际化都市是有指标的,外国人占城市总人口有一定的比例,还要具备各种条件。外国人到你这里来工作,一个城市1万人中1个外国人,就能变成国际化大都市?他到你这里来工作,一有病赶紧乘飞机回国去看病,孩子到了受教育年龄赶紧送回国去,这是国际化大都市?国际化大都市,人家一定是在这里工作、生活、医疗、教育,没有一种来到异国他乡、生活不便的感觉。当他到这里来,找不到自己的文化,他就要发展自己的文化。他们不可能像机器一样打工,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节假日,他们要过自己的文化生活,要有自己的“唐人街”,自己的活动。万圣节到的时候,他们为了让孩子快乐,不可能到南京路去,他需要找有家庭的公共空间。一般来说,中国老太太边上应该是中国的子孙,但是中国的年轻孩子们都奔向新生活、都找新房子去了,老太太们留在这里,很孤独。外国孩子到中国来,过万圣节要找家庭,他们的原生家庭不在中国,就到田子坊来,田子坊有石库门原住民的中国家庭,有中国老太太。

这就是国际化大都市,不是呈现在名牌包、名牌香水,而是日常家庭生活和社区生活的文化相容,所以它具有世界性。

万圣节的田子坊。图片来源:郑荣发

5.2  国际化大都市的保障:先进制度

田子坊体现了上海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品质。我们总结田子坊的启示如下:

1、田子坊的成功是在先进制度保障下的成功。这包括:(1)对政府部门工作的评议制度;(2)公共利益的民主协商议事制度;(3)公共建设的听证制度;(4)居民利益的诉求与表达的制度;(5)政府引导、市场推动的制度。

2、田子坊的成功是在健康社会生态环境下的成功。一个能容得下不同意见的文官生态,一个能容忍群众对既定方案说不、并敢于采纳颠覆性方案的社会生态,田子坊这样的作品才有诞生的可能。

3、田子坊是奋斗出来的。田子坊的价值不仅仅是留给后人的空间形态的记忆价值,旧空间焕发生机所容纳的产业创新价值,更是自下而上,社会参与,无中生有,化腐朽为神奇,让老树发新芽的城市软改造(相对于大拆大建推到重来)的启示价值。尤其,“有公共性的实业家精神”是田子坊的重要实践价值。

4、田子坊创造了多个“第一”:(1)全国第一家自筹经费没有政府投资建设的创意产业园区;(2)实施全市第一个利用旧厂房发展创意产业的途径;(3)全市第一个城市建设开发与历史建筑保护结合示范区域;(4)全国第一个由创意企业自发组织的知识产权保护联盟;(5)内地第一个提出“创意产业”概念并进行了一系列理论研究;(6)第一次提出了街巷经济,城市软改造的理念并付之实践。

田子坊不是先规划再实施,不是按规划实施出来的。田子坊是实践出来的、生长出来的、奋斗出来的,是充满了各种错误、挫折和教训的。田子坊没有模式可以复制,但是田子坊经验值得记取。



后记

第一次知道有专事乡愁经济这个NGO组织是在同济大学遗产社区更新沙龙的活动中,现场被刘博士在浙江农村“奉化实验”行动中的理念与实践所打动,乡愁不只是一种回望,更是当下的一种体验,一种活着,要使故乡不灭并获得再生必须有当地村民的参与,并成为一种经济活动。刘昭吟博士与她的合作伙伴正是本着这样的理念使她们的乡愁经济活动具有了草根民主,参与式规划,地方文化特色,村民认同并积极参与的特点,这也是上海田子坊街区得以保留获得再生的重要经验。为更好的推进乡愁经济发展,刘昭吟博士、林徳福先生、陈艳燕女士合作主办的《乡愁经济学堂》公众号开张了,愿读者在这公众号里找到満満的智慧、力量,看到希望拥有明天;也愿主办者通过自己的务实有为,收获满满的友谊,多多的读者。


延伸阅读

上海故事(365):创意田子坊(上)





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乡愁经济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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